Jason Schreier: 《Xbox 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NihiRagnarK

以下为Jason Schreier油管频道最新视频的中文译文，已做适度整理，保留原意：



大家好。今天我们要谈的是 Xbox，它即将按下“重置键”。正如我上周在彭博社报道的那样，在微软财年于 6 月 30 日结束后，Xbox 将迎来大规模裁员。本周我在彭博社还报道过，像《South of Midnight》的开发商 Compulsion、《Kil and Keeper》的开发商 Double Fine，以及《Hellblade》的开发商 Ninja Theory，目前都在与 Xbox 谈判，讨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它们都面临被裁撤的风险。现在我确认到的只是这三家，但我知道还有其他工作室也陷入困境。我也知道，裁员即将以很大规模波及整个组织。完整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未来几天和几周会逐渐明朗。不过我想先谈谈，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在 13 年时间里，Xbox 从与 PlayStation 争夺主机霸权，变成了聘请新 CEO，而这位 CEO 公开承认业务状况非常糟糕，甚至写下那种“这不能继续下去”的备忘录。

在开始讲历史之前，先说明一点：微软和 Xbox 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组织，内部有很多不同部门。即便在 Xbox 内部，也有很多不同支柱：硬件、软件、服务，它们其实是三种不同的业务模式，而且有时彼此会冲突。对 Xbox 平台有利的事情，不一定对 Xbox 游戏和开发这些游戏的工作室有利。

这类情况在很多公司都存在，但在微软尤其明显，因为员工被激励尽可能久地留在原岗位，并确保自己看起来在认真工作、不要掀翻现状。因为微软给出的薪酬里很大一部分是股票，而股票是随着时间逐步归属的。也就是说，员工想拿到全部报酬，就得长期待下去。

微软还有一个比较有名的制度叫“55 和 15”，意思是如果你在公司工作满 15 年，而且年龄达到 55 岁或以上，就可以退休，同时你的股票也会全部归属。所以本质上，这也是一种鼓励员工继续待在公司的机制。先把这一点记在脑子里，我们再看 Xbox 的故事。

回到 2013 年。那时正是 Xbox 360 时代的尾声。Xbox 360 和 PlayStation 3 争夺市场第一的位置。Xbox 360 曾一度领先，但到了后期，两者在销量上几乎不相上下。Xbox 这一代给很多人留下的印象是《Halo》《Gears》《Forza》这些大作，但它也真正推动了游戏行业的一个重要变化：独立游戏的崛起。

如果没有 Xbox Live Arcade 和 Xbox 的支持，像《Braid》《Limbo》《Super Meat Boy》，甚至《Minecraft》这样的作品，未必能以今天这种方式成功。Xbox 不只是帮这些游戏被主机玩家看到，还在系统界面和推广资源上给了它们机会，并通过内部的 ID@xbox 等项目支持独立开发者。所以可以说，那个时代的 Xbox 对今天的独立游戏生态有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

然后到了 2013 年，Don Mattrick 领导下的 Xbox One 发布成了一场灾难。Xbox One 的定位不是单纯游戏主机，而是“全能娱乐机器”。但 2013 年 5 月发布会上的信息混乱不清，前后矛盾，连微软高管自己在采访中都说不清楚。

它捆绑了 Kinect，强调联网，还带有很多限制。人们并不清楚它到底是不是必须持续联网，还是每 24 小时联网一次，或者其他规则。总之，大家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消费者非常讨厌这个方案。今天，纯数字化、联网化的主机思路可能更容易被接受，但当时不是这样。那时互联网条件没那么成熟，而且“你买了游戏却不能真正拥有它”这种感觉，引发了很大反弹。

当时还有一个背景：二手游戏被视为行业大敌。很多游戏公司都想推动数字化，减少玩家买完游戏再卖给 GameStop 这类渠道的做法。于是 Xbox One 的政策也被很多人视为对消费者不友好的举动。

Xbox One 发布后引发强烈反弹，大概两个月后，微软在 2013 年 7 月左右宣布推翻原先的联网限制，说现在可以离线玩，不用担心联网问题。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挽回了。Don Mattrick 最后也离开了，但损害已经形成。

更糟糕的是，Xbox One 仍然捆绑 Kinect 销售，这让它的价格达到 500 美元，而同期的 PlayStation 4 只卖 400 美元。主机大战基本在那一刻结束了。后来微软虽然把 Kinect 拆开单卖，Xbox One 降到 400 美元，试图追赶，但已经太晚了。

接着 Phil Spencer 在 2014 年接手。他是微软的老员工，几乎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微软度过。他性格不错，容易相处，也被认为有长期愿景，知道 Xbox 一年、五年、十年后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上任后推出的一个重要赌注就是 Xbox Game Pass，也就是微软版“游戏界 Netflix”。Phil Spencer 很清楚，随着游戏开发成本不断上涨，行业波动越来越大，想靠单款游戏卖出足够销量越来越难。于是他希望通过订阅制获得稳定的经常性收入，让玩家每月付 10 美元并持续订阅。

这也是流媒体时代的思路，当时 Netflix 等平台正在崛起，看起来这种商业模式是可行的。Phil Spencer 把 Game Pass 当成 Xbox 的核心方向。Game Pass 在 2017 年上线，很快就加入了所有第一方 Xbox 游戏的首发首日服务。

与此同时，随着 Xbox One 销量不佳，Spencer 也开始把 Xbox 游戏带到 PC 上，这基本意味着 Xbox 独占战略的终结。很多人今天会说 PlayStation 也开始把一些游戏移植到 PC，仿佛这是新趋势，但实际上 Xbox 早就这样做了。如果 Xbox 游戏能在 PC 上玩，那么 PC 玩家就没有太多理由再买一台 Xbox 主机。

不过，Game Pass 要成功，就需要大量游戏内容。Xbox 和 Spencer 于是开始花很多钱，让开发者把游戏放进 Game Pass。很多开发者因此得以维持运营，但这还不够。Spencer 想要的是更庞大的游戏库，因为“游戏界 Netflix”必须拥有大量内容。

于是 Xbox 开始大举收购。2014 年最成功的一笔是以 25 亿美元收购 Mojang，也就是《Minecraft》的开发商。这笔交易非常成功，因为即使很多年过去，《Minecraft》仍然是全球最重要的游戏之一。

随后在 2018 到 2019 年间，Xbox 又收购了 Double Fine、Compulsion、Obsidian、inXile、Ninja Theory、Playground 等多家工作室。到了 2020 年，Xbox 又以 75 亿美元收购了 Zenimax，也就是 Bethesda 的母公司，获得了《Fallout》《The Elder Scrolls》《Doom》等系列。

这些并购让大量第三方工作室和 IP 纳入 Xbox 体系。Xbox 对外的说法是，这些游戏都将首发加入 Game Pass，并登陆 Xbox 和 PC。与此同时，Xbox 也让这些工作室保留一定自主权。Zenimax 继续保持独立实体运作，而 Double Fine、Obsidian 这类则被称作“有限整合工作室”。

这些工作室的任务是：做优秀游戏、敢于冒险、争取奖项。即使某款游戏不是大卖，只要它能提高 Game Pass 的整体价值，对 Xbox 也是有意义的。Double Fine 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是一家很有名的独立工作室，但长期以来并没有那种超级爆款。你不会为了追求极致利润而去买这样的工作室；你买它，是因为它能丰富内容、提升 Game Pass 的整体价值。

2020 年末，Xbox 推出了 Series X 和 Series S，试图在硬件层面重新参与竞争。一个更强，一个更便宜，目标是把 Xbox 拉回主机战争中。但问题是，Xbox 这一代真的已经失去很多用户了，PlayStation 的销量很多估计是 Xbox 的两倍。更糟的是，微软后来干脆不再公开 Xbox 主机销量数据，这通常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新主机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没有“杀手级首发游戏”。原定首发的《Halo Infinite》延期到 2021 年秋季，而且开发过程也问题重重。它后来虽然发售了，但整体表现并没有真正扭转局面。

到了 2021 年，Xbox 的主机销量仍然不理想，云游戏也没有大规模起飞。Game Pass 表现尚可，但订阅增长已经趋于平稳，没有太多爆发式增长。与此同时，疫情带来了游戏行业的一波大增长，利率接近零，整个行业都在疯狂并购。就在这个时期，Phil Spencer 做出了一个更大的决定：收购 Activision Blizzard，交易金额接近 700 亿美元。

这笔交易对 Xbox 来说有几个逻辑。首先，《Call of Duty》是全球最强的游戏系列之一，如果它加入 Game Pass，就可能成为推动订阅增长的巨大引擎。其次，Blizzard 虽然不如过去那样强势，但《Diablo》《Overwatch》《World of Warcraft》仍然是极具价值的品牌。第三，Activision Blizzard 还拥有 King，也就是《Candy Crush》的开发商，这让 Xbox 得以进入自己此前几乎没有优势的移动游戏市场。

但这笔交易的监管过程非常漫长也很混乱，从 2022 年 1 月宣布，到 2023 年 10 月才完成，前后拖了 18 个月。期间外部环境也变了：疫情带来的增长消失了，游戏行业不再可能回到两位数增长；Roblox 等服务型平台继续扩张；很多别的服务型游戏计划失败；AI 开始成为新的焦点，ChatGPT 也在这个时候引爆全行业。

所以，当这笔交易终于完成后，Xbox 内部不少人未必还像最初那样兴奋。因为就在那之后，微软开始对 Xbox 提出新的要求：更强调盈利。微软的 CEO 和 CFO 开始对 Xbox 施加更大压力。原因很简单：花了 690 亿美元收购 Activision Blizzard，Game Pass 增长又没有那么强，而微软集团又把注意力转向 AI，所以他们希望 Xbox 给出更高回报。

而且，690 亿美元只是开始。真正的成本不只是收购本身，还包括交易相关的法律费用、监管成本，以及新增的上万名员工。你不仅要付工资，还要管理这些人，还需要更多管理层来覆盖这些新团队。这样一来，整个组织的成本结构就比一年之前大得多，而且这些成本会持续存在。

如果你想理解游戏公司为什么运营成本这么高，可以把它想象成巨大的“燃烧率”问题。过去每个员工每月的综合成本大约是 1 万美元，如今在昂贵城市可能已经接近 1.5 万到 2 万美元。这不仅是工资，还包括办公室成本、福利、医保、401(k) 匹配等。换句话说，收购越大，组织越重，成本压力就越大。

于是，从那时开始，Xbox 的情况迅速恶化。两年之内出现了四轮大裁员。像 Arcane Austin 和 Tango Gameworks 这样的工作室被关闭，后来 Tango 还被 Krafton 接手，才得以保留。大型项目也被取消，比如《Perfect Dark》《Everwild》以及我在彭博社报道过的 Blackbird——那是 Zenimax Online Studios 在做的项目，他们之前做过《Elder Scrolls Online》。

我还看过 Blackbird 的一些画面，感觉挺酷的，是一款在线射击游戏。现在 Destiny 已经式微了，如果 Xbox 当时能有一个像 Blackbird 这样的项目，也许正好能填补市场空缺。我听到过关于这个项目的评价都很正面，虽然它开发时间很长、成本很高，也有自身问题，但它被取消确实很可惜，因为它可能会帮助 Xbox 补上一个很需要的内容空缺。

与此同时，Xbox 开始面临更强的盈利要求。到了 2024 年初，Xbox 也开始试着把游戏放到 Switch 和 PlayStation 上，试图改善财务表现。这样一来，工作室更难弄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也更难获得项目立项。你还要不断和 Xbox 财务部门打交道，听到不同人给出不同说法，情况越来越复杂。

这也回到我开头说的那个问题：微软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组织，内部很多部门的目标本来就不一致。到了这时，这种矛盾变得更严重了。Xbox 内部也充满**斗争，很多人彼此意见不合，场面非常混乱。

最近几年，很多人开始公开质疑 Game Pass，认为它会蚕食单游戏销售收入。我的同事 Sicilia Don Estasio 也报道过，有估算认为，把《Call of Duty》放进 Game Pass 可能让公司损失数亿美元，因为你把原本可能卖 70 美元的游戏，变成了只需订阅几个月 Game Pass 就能玩的内容。

更复杂的是，Xbox 的账务方式也很特别。工作室会有自己的损益表，而公司会按照某种方式给 Game Pass 带来的使用时长做收入归属，类似所谓的“member weighted value”。微软还喜欢用一些很奇怪的术语，比如他们不说 profit margin，而说 accountability margin，关键数字据说是 30%。很多人会怀疑这些数字，因为这更像一种内部计算方式，而不是真正清晰透明的商业表现。

所以，整个组织里大家对 Game Pass 到底有没有蚕食销售，并没有一致看法。理论上很难做 A/B 测试，没法用绝对数据证明。但从直觉上看，很多人都会觉得，如果一款游戏可以在 Game Pass 里用 10 美元玩两个月，当然比花 70 美元买断更有吸引力。问题是，这一切都只是估算和推断。

在 DICE 大会上，我曾和一位 Xbox 工作室管理层的人聊过。他当时说，计划未来一两年、两三年时非常不确定，但他仍然相信 Phil Spencer，觉得他是个好领导，会支持大家。大约一周后，Phil Spencer 就被 Asha Chararma 取代，后者成了现在的 Xbox 负责人。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Asha Sharma 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去和各方沟通，征求意见，也换掉了一些人。她现在正在按下“重置键”。她多次使用这个词：reset。完整情况还不清楚，但未来几周内会逐渐明朗。

最后我想说，外界可能会指责这些 Xbox 工作室做不出爆款。像《South of Midnight》《Keeper》，以及《Hellblade》系列，都不是特别大的市场成功；《Kil》这款游戏今年出来后也没有吸引到足够玩家。说实话，这确实是问题。

但我也希望大家对这些工作室和开发者多一点理解。因为上面的战略口径在过去五年里变化太大了。很多游戏项目都是在四五年前开始开发的，所以当时的目标和后来公司的目标早已不一样。你在 2020 或 2021 年立项时，面对的是另一套指令；可到两三年后，方向变了，你却已经来不及掉头。

而且在那段收购扩张期间，很多项目被批准时，传达的并不是“你必须实现多少利润”，而是“做出好游戏，帮 Game Pass 补内容，争取拿奖，当然不要亏太多，至少打平”。那时 Game Pass 才是核心北极星，不是纯利润。

当然，Xbox 内部这些工作室也并非没有自己的问题。他们同样在制作、预算和管理上犯了很多错误。但很多时候，他们今天被惩罚，是因为他们当年按照高层要求去做事。对他们来说，这并不公平。

接下来会非常艰难。很多人内部用“血洗”来形容这次调整。情况会很糟。之后我还会继续报道，看看哪些工作室受到影响、规模到底有多大。

不过我还想补充一点：现在有些标题会写“Xbox 正在关闭某某工作室”，但这并不完全准确。因为这些工作室负责人其实都还在和 Xbox 谈判。有些工作室可能会分拆出去，有些可能会寻找其他买家、其他发行商接手。所以现在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已经定案，只是预计会在接下来几周内逐步执行。

总之，完整情况还没完全明朗，但很快就会出现。未来几天和几周会有更多消息。现在的 Xbox 内部充满不确定性和动荡。对于 Xbox 员工来说，这真的很难：他们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只能在网上看到各种未经证实的传闻，像是“这家工作室可能有麻烦”，而这些说法即便最后可能是真的，也会在当下造成很大的压力。在这种环境下，很难做出真正优秀的游戏。

而且，Xbox 过去十年很难做出真正伟大的作品，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种不确定性。你很难在裁员、动荡、关厂和项目取消的恐惧中做出好东西。那不是生产优秀作品的方式。

好了，我们很快会知道更多。希望今年剩下的时间里，能有一些好消息，能让我也做一些正面的报道。我也会尽量在这个频道里讲一些积极的故事。我们下次见。

NihiRagn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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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之声

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买动暴，如果是我我连杯赛都不会买。

longfa

"但很多时候，他们今天被惩罚，是因为他们当年按照高层要求去做事。对他们来说，这并不公平。"

高层永远都不受惩罚，拿了高薪走人，倒霉的永远是被解雇的员工